外面的说话声还在响,断断续续地钻进窗户缝里,有人压着嗓子说:“你听说没有,林晚那口子真要离了?”
另一个声音马上接上来:“可不是嘛,还非要带走孩子,开口就要三千块安家费,这哪是过日子啊,这是打官司来了!”
话音没落,又有人小声嘀咕:“换我我也走啊,陆营长一年回来几回?
孩子发烧都得自己背去医院,她一个女人不挣点钱怎么活?”
洗衣房那边水龙头哗哗地流着,几个军嫂围在池子边搓衣服,手里的肥皂沫子堆得老高,嘴也没闲着。
穿碎花布衫的那个一边拧干床单一边摇头:“哎哟喂,你说她胆子也太大了吧,敢跟营长提条件?
这不是逼人吗?”
旁边扎辫子的就冷笑一声:“逼人?
我看是被逼急了才这样。
你们谁去看过她家灶台?
冷锅冷灶的,孩子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,陆峻给的钱够干什么用?”
这话一出,几个人都不吭声了,只听见搓衣板咯吱咯吱地响。
过了一会儿,碎花衫又低声问:“那……团部知道这事吗?”
扎辫子的把湿衣服往竹竿上一挂,叹了口气:“能不知道吗?
李团长今早训话的时候脸色都不对,听说通讯员刚报上去,他就把陆峻的名字记下了。”
训练场上,几个年轻兵趁着休息围坐在树荫下啃馒头,其中一个叼着草根的小伙子抹了把汗说:“林姐这事我挺她,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不容易,凭什么啥都指着男人给?”
旁边戴军帽的就嗤了一声:“你懂什么,军属就得守规矩,她倒好,摆摊卖东西不说,还敢威胁告非法拘禁,这不是砸营长的饭碗吗?”
老兵靠在墙根抽烟,听了一路没说话,这时候才吐出一口烟圈:“你们啊,光看表面。
人家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,法院妇联都知道怎么走程序,这不是一般人。
陆营长碰上硬茬了。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,中午饭还没吃完,整个营区都像炸了锅。
有心疼林晚的,也有骂她不懂事的,更多人是稀奇,从来没见过哪个军嫂敢这么干,不哭不闹,反而先把户口本拿出来等着签字。
有人说她是疯了,有人说她是早有预谋,还有人悄悄议论:“她以前不是挺老实的吗?
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?”
李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,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,他坐在桌前翻文件,眉头一首没松开。
通讯员刚走,留下一句话让他愣了半天:“报告首长,陆峻家属林晚明确表示,若不答应抚养权和安家费,就要向组织反映情况,并考虑通过法律途径解决。”
他放下笔,手指敲了敲桌面,低声问:“她原话是怎么说的?”
通讯员回忆了一下:“她说……她去过妇联咨询,也问过法院的人,只要有协议,孩子愿意跟母亲,又有稳定住处和收入,完全可以变更抚养关系。”
李团长眯起眼:“她一个普通家属,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“不清楚。”
通讯员摇头,“但她说话条理很清楚,一点不慌乱,还提到如果陆营长偷偷转移孩子,她就去告非法拘禁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,李团长忽然笑了下:“有意思。
一个女人,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留证据、走程序,这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了眼家属区的方向,“她是不是有什么背景?”
“查过了,老家农村的,父母都是种地的,她自己以前在县城做点小买卖,没正式工作。”
“那就更奇怪了。”
李团长转身坐回椅子,“陆峻呢?
他怎么说?”
“他没表态,就说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考虑?”
李团长哼了一声,“他要是早点考虑,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步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道:“找个机会,我想见见这个林晚。”
家属区这边,天色渐渐暗下来,各家开始做饭,烟囱冒烟,饭菜香味飘在空气里。
可林晚屋里还是安静的,灯亮着,窗帘拉得严实。
她坐在小板凳上,脚边放着那个旧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收着户口本、结婚证、几张存折和几页纸,那是她之前记下的夜市进货账目,还有几家铺面的租金行情。
她没开电视,也没烧热水泡茶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耳朵却一首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脚步声来来回回,有人走过门口,放慢了速度,又加快离开;有人站在隔壁院墙下说话,提到她的名字时声音立刻压低。
她知道他们在说她,也知道那些话会越传越歪,可她不在乎。
只要陆峻没带着人来强行接走星辰,只要她还能抱着孩子睡在这张床上,她就有底气等下去。
她起身轻手走到床边,陆星辰睡得沉,小脸贴着枕头,呼吸均匀。
她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手指碰到他额头,确认没发烧,才又退回来。
桌上的搪瓷杯里还有半杯凉白开,她拿起来喝了一口,水有点涩,但她咽得干净。
外面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很稳,不像邻居串门那样随意。
她听到那人停在她家门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没去开门,也没抬头看窗外,只是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,像是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没过多久,又有人来了,这次是两个女声,一边走一边说话。
“你说她真敢去告吗?”
“谁知道呢,我看她是被逼急了。
你没听说吗?
她昨天还说,要是陆营长不同意,她就写信给报社。”
“哎哟,那可不得了,部队最怕这种事上报纸。”
“就是啊,到时候说一个营长不顾妻儿死活,上级肯定要查。”
她们说着说着,声音远了,但林晚听得清楚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有点粗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。
这双手抱过发烧的孩子,也掀过夜市的地摊布,现在还能稳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她不怕闹大,就怕没人听见。
夜深了些,营区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岗哨传来换班的脚步声。
她把灯调暗一点,重新坐下,腿有点酸,但她没动。
她知道明天可能还会有人来看热闹,也可能有嫂子假装关心地敲门,问她“想开点别太倔”。
她都想好了怎么回——你要是真关心我,就帮我介绍个租房子的地方,或者告诉我哪条街的铺面便宜些。
正想着,门外又有了响动。
这次是一个人的脚步,走得不急不缓,到了门口停下。
她听见钥匙串的声音,是陆峻的。
她没站起来,也没出声,就那么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。
门开了,陆峻站在那儿,肩上的军装沾了点灰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孩子,走进来,轻轻把门带上。
他没开灯,也没说话,就站在屋子中间,像在犹豫什么。
林晚也没问,只是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?”
她抬眼看他,没笑也没皱眉:“记得。
下雨了,你穿着军装来接我,伞偏向我这边,自己半个肩膀都湿透了。”
他点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时候你说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吃苦也乐意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她点头,“可我没说,一个人带孩子也算‘在一起’。”
他喉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咽回去。
他走到桌边,看到那本户口本还摊开着,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封面,又缩回来。
“李团长找我谈话了。”
他说。
林晚眼神一闪:“他说什么?”
“问我家里情况,问你是不是真的要去告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他还说……想见你一面。”
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。
林晚盯着他,慢慢问:“你怎么说的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说……随你。”
她没立刻回应,而是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布包,又看了看床上的孩子。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在夜市三个月的账本,还有三家铺面的租金报价。”
她说,“如果你真想谈,我们可以坐下来算一笔账——三千块安家费,不多不少,刚好够我和星辰在外头撑半年。
要是你不同意,我明天就去团部递交申请,顺便把这份材料复印一份寄给报社。”
陆峻接过信封,手指捏得有点紧。
他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就一点都不怕吗?”
她笑了下:“怕啊,我怕孩子生病没人管,怕冬天租的房子漏风,怕别人说我是个坏母亲,抛夫弃子。
可我更怕的是,有一天星辰长大了问我,妈妈,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吃饭?
为什么爸爸从来不来看我?
那时候我拿什么回答他?”
他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,指节泛白。
林晚走到门边,把插销轻轻拨上,然后回头看他:“你可以今晚回去想,也可以明天再来。
但我告诉你,我不再等十年了。
你要么现在做个决定,要么以后别再踏进这个门。”
他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。
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你到底想不想当这个孩子的父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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